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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父亲总觉得我们家的台阶低。我们家的台阶有三级,用三块青石板铺成。那石板多年前由父亲从山上背下来,每块大约有三百来斤重。那个石匠笑着为父亲托了一下腰,说:“您老人家真有福气,养大了儿子,将来儿子出国留学,接您去享福。”父亲笑笑,只是摇头。他想,一辈子含辛茹苦,攒钱,就是为了造一栋有高台阶的新屋。 ②父亲的个子高,他觉得坐在台阶上很舒服。父亲把屁股坐在最高的一级上,两只脚板就搁在最低的一级。他的脚板宽大,裂着许多干沟,沟里嵌着沙子和泥土。父亲的这双脚是洗不干净的,他一般都去河里洗,拖着一双湿了的草鞋唿嗒唿嗒地走回来。大概到了过年,父亲才在家里洗一次脚。那天,母亲就特别高兴,亲自为他端了一盆水。盆水冒着热气,父亲就坐在台阶上很耐心地洗。因为沙子多的缘故,父亲要了个小板凳坐在上面洗,他感到特别幸福。 ③父亲老实厚道低眉顺眼累了一辈子,没人说过他有地位,父亲也从没觉得自己有地位。但他日夜盼着,准备着要造一栋有高台阶的新屋。父亲的准备是十分漫长的。他今天从地里捡回一块砖,明天可能又捡进一片瓦,再就是往一个黑瓦罐里塞角票。虽然这些都很微不足道,但他做得很认真。 ④一年中他七个月种田,四个月去山里砍柴,半个月在大溪滩上捡屋基卵石,剩下半个月用来过年、编草鞋。大热天父亲挑一担谷子回来,身上淌着一片大汗,顾不得揩一把,就往门口的台阶上一坐。他开始“磨刀”。“磨刀”就是过烟瘾。烟吃饱了,“刀”快,活做得去。台阶旁栽着一棵桃树,桃树为台阶遮出一片绿荫。父亲坐在绿荫里,能看见别人家高高的台阶,那里栽着几棵柳树,柳树枝老是摇来摇去,却摇不散父亲那专注的目光。这时,一片片旱烟雾在父亲头上飘来飘去。 ⑤父亲磨好了“刀”,去烟灰时,把烟枪的铜盏对着青石板嘎嘎地敲一敲,就匆忙地下田去。冬天,晚稻收仓了,春花也种下了,父亲穿着草鞋去山里砍柴。他砍柴一砍就是半捆,捆好后就背回家,背到自家的屋檐下。一个冬天下来,屋檐下就堆了满满一屋檐的柴。柴堆得越高,父亲心里越踏实。 ⑥父亲就是这样准备了大半辈子。塞角票的瓦罐满了几次,门口空地上的砖堆得小山般高。他终于觉得可以造屋了,便选定一个日子,破土动工。造屋的那些日子,父亲很兴奋。白天,他陪着匠人一起干,晚上他一个人搬砖头、担泥,酬谢匠人。新屋造好了,九级台阶砌好了,父亲却感到有些不自在。他从台阶上往下看,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别人家的台阶上。 ⑦等泥水匠和木匠下山了,父亲才敢走上台阶。他走到最高一级台阶,坐了下来,却感到腿有些麻木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,那双脚曾踏过多少泥泞,踩过多少荆棘,如今终于踏上了高高的台阶。但他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,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幸福。母亲说:“人老了,身子骨不中用了。”父亲摇摇头,他知道,自己不是老了,而是心里的那股盼头,在造好新屋、砌好台阶后,突然空了。 ⑧后来,父亲很少再坐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了。他总是坐在最低一级,低着头,默默抽烟。他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,虽然造起了有高台阶的新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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